【禾玉】《捉影》

※全文一发完

《捉影》
CP:禾玉
分级:PG
警告:角色死亡,大量捏造,超不考究,OOC




01

有关于夏禾的消息,张灵玉一贯是从别人口中知道的。

唯独她的死讯不是。

那日正值清晨,夜色还未完全褪去,青灰的天边便已泛起些鱼肚白,仅剩的几粒星子垂挂在群山肩头,挣扎着发出点暗淡的微光。

张灵玉拿着扫帚站在院里,没有去扫地上四散的落叶。他呆呆地望着天,心里头堵得发慌,却也说不明白究竟为何。心脏在他胸膛内砰然作响,跳得又急又快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一样。

他杵在原地好一会儿,看到初升的日光穿过稀薄的云雾朝他扑面而来。张灵玉直视这光芒,瞧见连绵的山峦接连褪去了阴影,每寸土地都暴露在太阳金红的光内,闪闪发亮。

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张灵玉拍拍胸口,那种堵得发慌的感觉已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虚无感,仿佛有人剖开了他的灵魂,残忍地从里面挖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
也就是那时候,他便意识到了。

夏禾死了。

他不清楚缘由,也道不出因果,只是本能地觉得夏禾应该是死了的。





02

正式接到夏禾的死讯是在一天之后,极云跑来告诉他的。

男人神色遮掩、不敢细说,模模糊糊地给张灵玉讲了个事情大概就没了后文,像是怕他下一秒会崩溃一样。

张灵玉皱了皱眉,没有发声。极云向来是比较懂他的,这次不知怎么竟变得如此小心翼翼,似把他当成了件易碎品来对待。

他朝极云颔首,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,抄写符箓的动作行云流水,一刻也没停下。

极云被他平淡的反应给弄得愣住了,顿时有些摸不着脑袋。他沉默地站在门口,上上下下把张灵玉打量了好几遍,才又朝张灵玉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揖礼:

“小师叔”,他说,“还请节哀。”

说罢便转身出了门,把一室清净还给了张灵玉。

张灵玉临着符箓,听见关门声头都没抬。他写得专心致志,眼角干涩得像片荒原,死活也挤不出一滴眼泪。

修道之人本就该看淡男女情爱、生离死别,更何况万物皆有终末,人固有一死。

夏禾也是人。张灵玉想。这没什么可悲伤的。

他放下笔,捻起自己抄好的那张符箓仔细瞧了瞧——笔锋苍劲,笔法自然,一气呵成无有断续。

是张好符。他想着,心里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






03

当晚他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被只超大的狗狗抱住猛舔。

那只狗有人那么大,毛色粉白相间,压着他的四肢不让他动弹。张灵玉努力挣了挣,没能挣开,反倒被狗狗用湿漉漉的口水糊了一脸。

触感过于真实,导致他直接醒了过来。

张灵玉懵懵懂懂地睁开眼,发现还真有人在舔自己的脸。

是夏禾。

“哎呀,你醒啦!”夏禾瞧着他开心地叫到,蓝色的眼里像有星星在闪,“我趴在这等你挺久了,又不好意思叫你。只好看看能不能把你吻醒咯~”她说完便朝张灵玉扑去,仿佛真的打算吻他。

张灵玉本能地偏过头,他看上去还不是很清醒,但已经能够咬牙切齿地念出夏禾的名字了。“夏禾!”他低声呵斥到,“你来做什么?”

“我来看你呀。”夏禾回答得理所应当。她把自己从床上撑起,想当然地靠坐在床边,伸手去捏张灵玉的脸:“又胖了!”

张灵玉没好气地把夏禾甩开。他抬手用袖口擦擦脸,试图抹掉梦里的那层濡湿感,来来回回弄了几遍后才发现自己脸上居然什么也没有。

他去望夏禾,眼神里写满了质问。夏禾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,半眯着眼睛也望了回去,她倒不怕,嘴角的笑意又轻又浅,看起来全无破绽、一如往昔。

“别擦啦——”她故意托长尾音冲他喊到,“再擦脸可就红了。”

于是张灵玉才不甘心地停下。他仍是迷糊的,觉得自己或许还陷在梦里,可夏禾又是那么真实,甚至连她的笑容都是如此的熟悉可憎。

张灵玉理了理衣襟,翻身下床朝外走去。屋外的天仍是黑的,清冷的院落内空无一人,唯有斑驳的树影在地上四处横斜。他站在门口环顾四周,只见绵延的峰峦如同雌伏的兽影,偶有几处侥幸得到月光的照耀,被裹上层浪尖般璀璨的银色。

男人回头去看夏禾,发现那姑娘笑眯眯地也在瞅着自己。视线交汇的瞬间张灵玉先一步移开了眼,转而又把目光投向远处那片寂静的群山。

“你走吧,”张灵玉背对她说,“别再来了。”

他的声音轻飘飘的,像片雪花,还没等落到地上就已经蒸发殆尽了。

夏禾听着忍不住大笑起来。她笑着,笑得花枝乱颤,仿佛一生中从未听过比这更有趣的事。

“走?”她问,“你要我去哪?”

“那是你自己的事,与我无关。”张灵玉应得倒快。

“噢——”夏禾刻意发出声惊叹,她眨眨眼,后话锋一转:“要是我不走呢?”

“你……!”

他一时半会被呛得说不出话,便本能地转身朝夏禾瞪去。

然后夏禾不笑了,她抿起嘴角,又恢复到之前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。张灵玉见她起身,一步步朝自己走来,窈窕的身形被室内昏暗的光线笼罩着,竟变得有些看不真切了。

“你什么你呀,”她凑到张灵玉面前,抬手戳了戳他眉间那点朱红,“难不成你还想打我?”

我想很久了。张灵玉默默腹诽到,突然萌生出一股强烈的呕吐感。那腹诽顿时卡在他喉头,吞也不是吐也不是,如同块化不开的鱼鲠,一瞬间竟将他扎得遍体生疼。

倒也疼得他清醒了几分。

“真可惜呀,张灵玉。”夏禾说到,“真可惜。”

她把那短短的三个字重复了两遍,第一遍只是普通的陈述,第二遍却似声长长的嗟叹。

“现在的我可不是你想打能打得到的了。”

是了。

张灵玉想。

是了。

他小心翼翼地向夏禾伸出手,颤抖着想要去摸她暴露在空气中的那段颈子。

夏禾没有躲。她乖巧地站在一尺开外,目光暗沉、神色露骨,月光透过重重云翳落进她眼底,一如鸿毛堕入三千弱水再不能浮。

张灵玉的手穿过她时她微微睁大了眼,又像早已预料到般露出抹苦笑。

她仰起头,温柔地向张灵玉望去,面若桃李,满怀爱意,一双漆黑的瞳仁上满满地全映着张灵玉的影子,除此之外皆若虚幻,再无他物。




04

“你真的死了?”

“死透了。”

“死在哪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怎么会不知……!算了,既然死了还回来干嘛?”

“想你呗~”

“……那你什么时候走?”

“张灵玉你就这么想赶我走吗?”

夏禾死透了的第四天,夏禾的幽灵还没有消失。

张灵玉一边整理着古籍,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着话。

他用手指着书脊上的标注,抽出需要的书,顺手把没选上的那些重新塞回柜子里。夏禾悄悄跑到他旁边去看,见他拿的多半是些神鬼博物,心里多少也猜到点用意。

她双手环抱胸前,半倚着墙根没好气地问到:“你既然这么笃定我是厉鬼游魂,为什么不请风家那小子来探个究竟?”

张灵玉拿书的手顿了顿,面上表情依旧是无悲无喜。他扭过头,把拿出来的书放了回去,默不作声地拐向下一个书架。

夏禾对着他的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她不紧不慢地跟上去,见张灵玉不打算搭理自己,又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到:“你说你呀,为什么总和自己过不去?”

“……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张灵玉反问她。

他停下脚步,看起来真有点生气了。冰蓝色的眼里泛起丝小小的浪涛。夏禾的身影被卷进那片浪涛内,沉沉浮浮摇摆不定,一头粉发在波澜间扭曲成团跃动的火焰,又热又烫,从他眼里一路烧到心里。

“你猜呀,灵玉真人。”夏禾说。

她无视张灵玉的怒火,暧昧地冲他眨眨眼后又给他飞了个甜腻的吻。张灵玉皱着眉露出个十分不赞同的表情,引得夏禾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。

“己不由心,身又岂能由己?”

她蹿过张灵玉身侧,轻快得像只扑腾的百灵。张灵玉下意识地想要挡住她的去路,猛地伸手,却只捉到片冰冷的空气。

“别找啦张灵玉!”夏禾朝门外跑去,边跑边回过头冲他大喊,“里面没有你要找的东西!”

张灵玉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,手里捧着的书却早已噼里啪啦掉了一地。他不露声色地握紧拳头,觉得自己如同条被肢解的鲫鱼,赤裸裸地坦露在夏禾眼底。

静胜躁,寒胜热,清静为天下正。他应是清静自在,无欲无求,身处俗世而心不受其扰;只可惜每每看到夏禾,他心内杂念便如野草般滋生。七情六欲乃人之常情,他修道多年,哪怕自觉道行微末不值一提,倒也不该失控至如此地步。

我是该放下了,张灵玉想。她既已死,无论来去都与我再无瓜葛。

他收拾好书物,把它们一个个放回原来的位置。夏禾说这里面没有他要的东西,那即是真的没有了。

她一向是懂他的。

张灵玉踏出房门,抬眼便看见夏禾在太阳下站着。她两手叉腰,整个人被笼罩在金色的光内,连半阖的睫羽也被照得闪闪发亮。

那些杂念又重新冒出头来,在他心底恣行无忌地疯长,张灵玉多想一把火烧了它们,最好还能烧掉所有让他感到烦扰的东西。

致虚极,守静笃,他倒是想求一个至极守静,但也深知那些杂念都是烧不尽的。

都是烧不尽的。

张灵玉生硬地撇过头,绕开夏禾往山下走去。他走得很快,心跳又促又急,一阵接着一阵,如雷贯耳,震耳轰鸣。






05

第五天的夜里夏禾趴在张灵玉床边,非嚷嚷着要张灵玉陪她喝酒。

她把脑袋搁在张灵玉枕边,一只嘴絮絮叨叨地念个不停;张灵玉一刻不答应,她就一刻不停地说,好似藏了个传销组织在喉咙里,把所有合理或不合理的理由都像抖段子般讲了个遍。

“我告诉你张灵玉!你少给我扯些有的没的!”夏禾鼓着脸愤愤地说:“什么山里没有酒!外面树下埋着的那坛不是你的么?”

张灵玉拿她没辙:“你就非得喝那坛酒吗?”他问。

夏禾迎着他的目光瞪回去,嘴里依旧说得振振有词:“不然呢?你现在不喝,难道还要等那坛酒酿烂了不成?”她眨眨眼,又似想到什么般笑得狡黠:“难道说,你想做点别的什么事?”

夏禾试探般朝张灵玉贴过去,姿态又媚又软,逼得张灵玉一直往后退到了墙根。

张灵玉似是被她吓着了,愣是说不出一句话。他抬手用袖子半遮住自己的脸,耳尖却早已羞得通红。夏禾瞅着他此刻的窘态,顿时气也消了大半,她咯咯笑着,倒回到张灵玉的床上,伸手去戳张灵玉苍白的脚踝。

她问他:“张灵玉,你怕什么?”

“我又碰不到你。”

我又碰不到你。

张灵玉这才如梦初醒。

他沉默地放下手,靠在墙边坐了一会。夏禾的指尖沿着他的脚踝一路爬上膝盖,她是碰不到他的,可仍是固执地玩着这没意义的游戏。

“……我去给你拿酒。”张灵玉说。

他起身越过夏禾,拾起门边的铁锹,一言不发地走到树下挖了起来。酒埋得很浅,没两下就看到了边。张灵玉扒开一旁的土块把坛子提出来,他随手拍拍上边结着的泥泞,检查了下坛身,确定没有损坏后又转身回房,从屋里摸出两个杯子。院里没有桌椅,他便领着夏禾席地而坐,借着月色把封口打开。

这坛酒少说也埋了几十年了,期间张灵玉一次也没挖出来过。他把它埋在那,忘在那,无视它如同无视一块人生上的污渍,甚至没想过它还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。

张灵玉揭开封盖的时候想,或许夏禾是对的。

他就是打算把这酒酿烂。

封盖一开,酒香便沿着坛口溢了出来。张灵玉给自己满上一杯,顺着月光囫囵喝下。他没去细品,很快又倒了一杯,冰凉的酒液淌过他的喉咙,被淌过的地方却如火般烧了起来。

夏禾盘腿坐在他对面,噙着笑看张灵玉一杯接一杯地往自己嘴里灌酒。张灵玉执杯的手一抖,她的影子便落入杯底,和着清冷的月辉被张灵玉一饮而尽。

“也给我一杯吧。”夏禾对张灵玉说。

张灵玉没有多想,拎过杯子给夏禾倒起酒来。他心事重重,又醉上三分,眼角和耳根都染上了层浅浅的桃色。夏禾看他倒酒,倒一半洒一半,好不容易把杯子灌满了,又开始直勾勾地盯着她发愣。

“怎么了?”夏禾问,“你倒是把酒给我呀。”

张灵玉摇摇头。

他把手往下一倾,那杯酒便全数撒在了地上。湿漉漉的酒渍漫开大片,水光粼粼间映着轮明月。

夏禾瞧着他这番动作,倒也不觉恼火,仅仅是调笑般地问他:“张灵玉,你这是什么意思?”

张灵玉又摇摇头。

他拿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,终于在这小口酒间尝到丝转瞬即逝的甜味。

“你喝不了的,夏禾。”张灵玉说,“我知道的。”

“你已经死了。”

他声音很轻,仿佛只为说给自己听一样,山里的夜风悄悄一刮,就把他话给吹散了。可夏禾还是听到了。没什么是她听不到的。

她仰头放声大笑,笑声化在风里,旁人听来只叹是寂静无声,但张灵玉却觉得清晰异常。于是他也跟着夏禾笑起来,声音又低又哑,说是笑,倒更像是哭了一般。

“夏禾。”

“哎,在呢。”

“夏禾。”

“哎。”

“夏禾……”

“……哎。”

张灵玉不叫了。他半阖着眼睑打了个酒嗝,努力朝夏禾坐着的方向望去。他有好多话想同她说,有好多事想同她讲,那些都是一晚上说不完的。

长话不能短说,一言难尽的事还得慢慢来,他想叫夏禾别再惹事了,又或是直接把她拴在自己身边看着,这样所有的事情都能迎刃而解。他可以同她慢慢讲道理,讲那些她爱听或不爱听的,讲这十几年来盘踞在他心底的恨与爱,讲到他们以后……

讲到他们以后……

张灵玉自嘲地哼了声。

他重新给自己满上杯酒,浑浑噩噩地往喉咙里灌去。月色如水,笼罩着他与夏禾,地上的影子却唯有他孑然一人。张灵玉想,或许他是真的醉了,还醉得不轻,不然怎么才说过的话,这会就被自己忘得一干二净?

他应当知道的,他们没有什么“以后”了。

“……夏禾,”张灵玉最后低唤到。他昏昏欲睡、摇摇欲坠,却仍是拼尽最后一丝气力,挣扎着冲夏禾问:“……我没有告诉过你,我把酒埋在哪……对不对?”

而夏禾只是安静地笑着。

“……你记错了。”

她一边说,一边凑过去吻张灵玉的唇。

“你记错了。”





06

过量饮酒的后果很严重。

张灵玉躺在床上,被宿醉带来的头疼和眩晕所困扰。他感到恶心,想吐又吐不出来,好几次冲去厕所都只能趴在池子边干呕。

夏禾跟在他身边,时不时地讲些没品的话,讥讽着他此时的狼狈。张灵玉一句也没听进去,他实在是太难受了,精神与肉体上的双重折磨令他像座危楼,稍有不慎就可能崩溃成一地稀烂的碎块。

他试过运炁调息,只可惜效果不佳。以张灵玉的底子来说这不正常,但一时半会也找不出个所以然,唯有作罢。

张灵玉卧床休息的时候,极云跑过来看他。他给张灵玉带了粥和药,捎来几句老天师的叮嘱,等交代完事情后,却又犹犹豫豫地站在张灵玉旁边,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。

张灵玉撇了眼夏禾——她正趴在张灵玉的床头,仗着极云看不见自己而为所欲为地摆出各种鬼脸。张灵玉暗叹一声,把目光转回跟前。

“还有什么事吗,极云?”  他问。

“小师叔……”极云看起来很是为难,“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……”

张灵玉心头咯噔一下,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他皱皱眉,但也只是应到:“……你说便是。”

极云得了允,便显得不再那么拘谨。他长长地吁出口气,肩膀也随之垮下来。“你听了可别怨我们啊,小师叔。”极云说,“……我们这也是为了你好。”他眨眨眼,目光闪烁。

“夏禾姑娘走的前几日,曾来过龙虎山……”

张灵玉猛地扭头,向夏禾望去。他的心开始狂跳起来,仿佛擂鼓轰鸣,撞击着他的胸膛。夏禾倒没什么太大反应,她像猫一样长长地伸了个懒腰,接着又重新躺回原处,假装事不关己。

极云没注意到张灵玉的动作,他半佝偻着身子,头埋得很低,下巴都快要抵到了锁骨上。极云心里还是有些忌惮的,可他不敢说,也不敢不说,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讲:“她去的是前山。那时你人不在,前山游客又多,我们也不好和她交手……”

“业兴上去问了她的来意。夏禾姑娘说……”

极云突然停住,像在努力回忆一样。

张灵玉忍不住问:“她说什么?”

他的声音轻而急,话末连尾音都在打抖。张灵玉不想承认,但他确实是怕了。夏禾死时那种不祥的预感又缠了上来,在他心底悠悠地打着转。

极云听到张灵玉发话,便下意识地抬头,顿时被张灵玉的脸色吓了一跳。他惊得后退了好几步,一时间连说话的节奏也变得有些不利索:“她、她说——”

“她说她在、在前山给您…留、留了个礼物。”

张灵玉穷追不舍:“什么礼物?!”

“这、这……”极云一个劲地擦着脑门上的汗,他抹去一些,又冒出来更多。“哎哟!小师叔,您可就别为难我了!”他最后急得一跺脚,仿佛自暴自弃般,用近乎讨饶似地口吻冲张灵玉喊到:

“我们真的就只知道这么多啊!”

于是张灵玉沉默了。

他安静下来,两眼放空,呆呆地望着前方,像在思考着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。好不容易回过了神,才朝极云勉强点点头,动作小得几乎难以察觉。极云见他点头,便逃一般地往门口退去。他吐出口气,仿佛劫后余生、虎口脱险那样捡回条命,可临到门前还是忍不住停下了。

极云回头,看见张灵玉依旧持着原来的姿势坐着。龙虎山上的灵玉真人皮相极好,哪怕是这样呆坐着也如同尊精致的玉雕,乍一看仍是仙风道骨、超凡脱俗,只可惜魂早不知被丢到哪去了。

极云张张嘴,想要说些什么。“过伤无益,且自节哀”这八个字滚到他舌尖上,又被他咬咬牙咽了回去。他无可奈何地太息一声,最后朝张灵玉行了个揖礼,走了。

他前脚刚走,张灵玉就问夏禾:“这件事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?”

张灵玉的声音听起来很低沉,似暴雨夜里滚过的落雷。他气极了,熊熊怒火在他心尖上蒸腾,火苗蹿得老高,一直蹿到他冰蓝色的眼底。夏禾偏过头瞥了张灵玉一眼,漫不经心地答到:“当然是等你自己发现咯。”

“……你!”

“哎哎哎!你什么你啊!”她动作麻利地爬起来,面对张灵玉盘腿坐好,“先说清楚,张灵玉,你到底在气什么?”

“是我不告诉你就来龙虎山的事呢?还是我擅自给你留礼物的事呢?”

“或者是我一声不响死掉的事?”

张灵玉被她问得哑口无言。他发出声短促的、像是噎到了的气音,便再也说不出话来。他的气消了大半,因为他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在气些什么。其实这也不是不可以理解,毕竟所有事情一旦遇上夏禾,就会开始变得失去控制——他的怒意如此,他的爱意也是。

“……夏禾,”张灵玉叫她。他走投无路、精疲力竭,只剩下投降屈服的份:“你什么时候才愿放过我?”

夏禾倒回床上。

她望着屋顶,粉色的发在洁白的床单上铺开,像极了多年前同他一起躺在龙虎山后山时的样子。

“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,故能胜物而不伤。”

“怎么这么多年了,你还是不明白……”

夏禾拧着眉头苦笑。

“不是让我放过你啊,张灵玉。”她说,“是你什么时候能放过你自己……”





07

第七天一大早,张灵玉便领着夏禾去了前山。

那时天还没亮,灰蒙蒙的一片,只有极远处透着点惨淡的蓝色。整个龙虎山静悄悄的,被浓雾笼罩,所有浸在这雾里的东西仿佛都睡死过去般,沉沦于清晨湿冷的梦里。

在这安静的世界里,唯有他们两人寂寞地醒着的。

张灵玉拿着手电走在前头,小心翼翼地往前山摸去。夏禾跟在他后面,悠闲地朝四处张望,她不慌不忙、走走停停,倒像是专程跑来玩的游客。张灵玉时不时回头去看她,仿佛怕她丢了一样。夏禾发现了,便朝他笑着挥手。

她站在窄窄的石径上,周身尽是幽绿的植被,独她一人是亮眼的粉色。张灵玉隔着雾看她,感觉像在看镜中花,水中月,一时竟有些看不真切。

但无论如何夏禾都是美丽的,没有人会不承认这点。异人皆知刮骨刀媚意撩人,浪起来如化开的春水。只可惜她美中带毒,比起蛇口之信,蝎尾之针有过之而不及,稍有不慎便会溺死在这异常的美貌里。

曾经的张灵玉怨她,怨她与自己所行之事,怨她与他人所行之事。夏禾是他心头纷飞的杂念,是他亲手埋下的恶果,是他体内涌动的水脏。他该是恨她的,也以为自己是恨她的,可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恨夏禾什么。

昨晚他一夜无眠,枕着星光思考这个问题,在此之前还有过很多类似的晚上。他一闭眼,脑海里的夏禾便蹿了出来,苦笑着问他和自己在一起究竟错哪了?

以前的张灵玉会回答,是你先变了,可昨晚的张灵玉却沉默着不说话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罗天大醮上,自己对陆玲珑说过早已看淡男女之别的事,现在想来不过是掩耳盗铃,自欺欺人。

爱不是酒酿,不是压好埋住就可以假装不存在的东西。

夏禾说得没错,是他自己不愿放过自己。

所有一切根本是他咎由自取罢了。

“夏禾。”

他们走了很久,在快要到前山的时候,张灵玉叫住了她。

“你说的话,我仔细想过了。”张灵玉说。

他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夏禾停了下来。太阳从天空最远的那边缓缓升起,日光越过群山,温柔地包裹在他们身上。张灵玉低头看向地面,眼见两道影子从他脚下向前延伸,直到路的尽头交叠在一起。

他深吸一口气。

“圣人应心若明镜,鉴而不纳。外面人称我为灵玉真人,我怕是要让他们失望了。”

“……我不是圣人,也做不成圣人。”

张灵玉握紧拳头。

“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你了。”

他缓缓吐出口白气,看它们同龙虎山的晨雾一道消弭于金色的光中。






“我想通了,夏禾。”张灵玉说。

“我是喜欢你的。”





那些所谓的杂念、恶果和水脏,都在他说出“喜欢”的瞬间便被被抛之脑后,碎成草叶上星点微末的秋霜。

张灵玉回过头去看夏禾,去看那个住在他心尖上的人。

在他身后,夏禾冲他甜甜地笑着。

“上清古镇的长庆坊,你去看过了吗?”她问张灵玉。

张灵玉摇摇头。

“那你倒是去看看啊,呆子!”

张灵玉又点点头。

他的心鼓动着,雀跃着,像林间的小鹿,又似归乡的候鸟。在他眼中,夏禾的身影被金色的晨曦包裹着,闪闪发亮。

她仍是美丽的。

很久很久以后,久到张灵玉都记不清夏禾的长相时,他偶然回忆起这个场景。脑海中所浮现出的、能与此景所媲美的,也不过只有瑶池的芙蓉,蓬莱的玉枝,以及昆仑顶上的飞雪罢了。





08

长庆坊位于上清古镇的西头,距离天师府不远。长庆坊里有株老樟树,长在去天师府的必经之路上,近地一侧的树枝上挂满了人们求仙祈福用的红条,看起来总是非常惹眼。

张灵玉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它了。樟树周围很空旷,几乎没什么高大的建筑,其他的树又太矮小了,甚至还没有它的一根树杈来得粗壮。

它孤零零地立在那,像一个绿色的巨人,沐浴在清晨的日光间,投落下巨大的影子。风一吹,茂密的枝桠便抖动起来,万千条符摇曳于风中,远远望去,如同片涌动的红海。

我猜得没错。张灵玉想,夏禾果然把礼物留在了这里。

他一向是懂她的。

都说人快死的时候会想起一生中重要的事。张灵玉没要死,也没受什么重伤,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陈年旧事。

他一步步地往树下走去,只觉得每一脚都像要费劲气力般艰难。夏禾留下的那抹炁飘摇在风中,与那些满载心愿的红条混杂在一起。

“去把它取下来啊,张灵玉。”身后的夏禾冲他喊到,“把它取下来,它就是你的了!”

张灵玉说不出话。

他看见那张附着炁的红条遥遥地挂在东面的树枝尖上,似一缕残魂,等着他来取。

夏禾说过的话,做过的事,依次在他眼前排开。张灵玉想起她躺在龙虎山后山时的样子,想起她在月光下盘腿而坐的样子,又想起不久前她站在初升的日光下,眉眼弯弯的模样。

全都化成了一片薄薄的影子。

他伸出手,想要去取那张红符,只可惜还没触到,那缕炁便散了。张灵玉愣了一下,然后发疯似地想要把它从树上解下来。那些夏禾死时他没哭出来的泪水,雨一样地从他眼里淌下,沿着下颚的弧线滴落到地上。

【“不是让我放过你啊,张灵玉。”】

【“是你什么时候能放过你自己……”】

他做到了。他放手了。

但他现在又不想放手了。

至人之用心若镜,不将不迎,应而不藏,故能胜物而不伤。嘴上说的永远比做的简单,他倒也想,他倒也想!但这叫他怎么能胜物而不伤?

痛得很啊。

张灵玉粗喘着气,胡乱地擦了擦眼泪。布条被他解下来握在手心,皱皱巴巴得像团废纸。他翻了个面,只见上面寥寥草草地写着五个大字:

被你发现了

龙飞凤舞。是夏禾留的。

张灵玉想笑,嘴角弯了弯,眼泪却先落了下来。他狼狈极了,满脸泪渍,一头银发杂乱地散着,纯白的道服上也沾满污痕。乍一看,还以为是从九重天上坠入凡尘的仙人。

他攒着那缕布条,转身去找夏禾。可哪里还有夏禾的影子?

他应是知道的。

夏禾早就死了。











时间过了早七点,街坊上渐渐地有了人声。阳光正好,万里无云,秋风一起,老樟树便在风中哗啦啦地响,连带着满树的红符也跟着哗啦啦地响。整个龙虎山从漫长的梦里醒来,又恢复成往日热闹的模样。

张灵玉拿着那根红符站在树下,孑然一人,泣不成声。

END

@沉迷挖坑 老师负责的捕风一起收录在无料《白日旧梦》里!
Cp22上欢迎来找我换无料哇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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